萬山的行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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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-04-19 14:40:17   來源:李一鳴   

一提起貴州,便自然想起那句著名諺語:“天無三日晴,地無三里平,人無三分銀”。“八山一水一分田”的貴州,在各省市區組成的班級里,一直以來感覺仿佛就是那個瘦瘦巴巴寡言少語的窮學生。而此行的目的地、遠在湘黔邊地的銅仁萬山,就似乎更遙遠、更偏僻、更陌生。

古詩云:江南千條水,云貴萬重山。貴州省域山連山,路難行,此去萬山幾千里,那里會有什么風景?眼前就似乎看到連綿的山,黑、灰、干、硬,莽莽蒼蒼,宛若沙飛半空;那水,瘦的水,渾的水,緩緩流淌的水,似有若無,無精打采;稀稀拉拉的幾棵樹,也像缺乏營養的孩子,一陣風,便東倒西歪,要被吹到天上去;而道道山梁上的小路,遠望如一根根繩子在悠蕩,而那一個一個黑的團、灰的點,就是山民身背竹簍艱辛攀援的身影……大山深處、群山環抱的小城,無非就是一片擁擁擠擠的房屋,幾條局局促促的馬路,路旁是吵吵嚷嚷叫賣的攤販,幾輛牛車不緊不慢前行,后面急不可待地汽車發出尖厲急促的長笛短鳴……

記得出發的那個早晨,六點三十分即匆匆忙忙趕到首都國際機場T3航站樓,九時登上波音737,飛行三個小時到達貴陽龍洞堡機場,在機場足足等了三個半小時后,才乘上龐巴迪CRJ900飛機,謝天謝地,終于在下午四點三十分到達銅仁鳳凰機場,不多不少正好十小時。萬山乃銅仁轄下的一個區。萬山有多遠?十個小時,或就是時間對空間的最好詮釋。

勞累的身體,沉沉的睡眠,暫且按下不表。清晨醒來,推開窗子,驀然發現一個全新的世界:高高低低、遠遠近近的大廈,挺拔、清奇、壯觀,大廈上面是蒼遠湛藍的天、蓬蓬松松的云,云天下面,是磅礴的山巒、蜂擁的樹林。時令已是深秋,滿山的樹葉紅了,在朝霞的映照下,山坡上仿若升起一層毛茸茸、軟綿綿、紅彤彤的云……

今日何日,此地何地?心底一時恍惚起來。

興之所至,索性約幾位文友同游萬山去。

汽車快速行駛在筆直寬敞的馬路上,車窗外是蒙太奇般次第變幻的風景, “仁山公園”“萬山電商生態城”“國家級電子商務示范縣”“樂家互聯網家居020體驗館”“萬仁新能源汽車”牌匾一掠而過……綠色是這座城市的主調,另外雪白、淺黃、橘黃、檸檬黃、赭紅、褐紅、玫瑰紅、湖藍、鈷藍、深藍、黛青、群青、鐵青……樓房的顏色、標牌的顏色、山野的顏色,五顏六色,好像上帝之手打翻了顏料瓶,各種色彩把這座城市涂抹得分外亮麗光鮮。這哪里是擬想中蕭條的萬山?分明是一座洋溢著蓬勃生氣的城市哩。

來到朱砂古鎮,步入地下礦道,從明麗突然進入幽暗,感覺一下子沉入了這座城市悠長而幽深的歷史。相傳三千年前,這里的先人便發現山石中含有朱砂,那時人們已經捕捉到朱砂蘊含的藥用價值,信奉用朱砂可以練出 “長生不死之藥”——“丹”。有位梵性女子教土民們在崖壁上尋著丹脈鑿石取丹,并將丹砂獻于周武王,武王服后,不僅醫好陳年心悸不寧之疾,而且深感神清氣爽,活力倍增,于是敕封這座產丹之山為“大萬壽山”,此后歷朝沿稱其為“大萬山”,直至民國時期改稱“萬山”。隨著朱砂的發現,這座山即成為統治者的攫財之地,冒險家的奪寶樂園,明搶、暗奪、殺戮,彌漫其間。到了清末,英法鷹隼之眼也瞄向這里,在此設立了“英法水銀公司”,據說掠走水銀七百多噸。民國時期,豪強山頭林立,隨地開鑿,萬山慘遭破壞,滿目瘡痍。當五星紅旗插上萬山山岡,萬山迎來了明朗的天,源源不斷的朱砂匯入祖國前進的洪流,二十世紀六十年代,這里的朱砂被用來償還蘇聯外債,周恩來總理親切地稱之為“愛國汞”。萬山特區,新中國第一個縣級行政特區,為共和國的尊嚴增加了水銀般的重量。這飽含歷史滄桑的巷道,坑壁遍布,記載著幾千年來萬山人艱難尋找赤丹的記憶。縱橫交錯、枝蔓橫生的山洞,令人撲朔迷離;仰頭上看,隱見山洞深深;低頭俯視,縫隙中可見幽微光亮。誰會想到,這大山腹部竟藏著上中下三層并行、長達九百七十公里的坑道!多少人生故事發生在這里?汗水、淚水、血水,沉重的鎬釬擊打聲、清脆的槍聲、爆炸聲、呻吟聲……歷史就是一條傷痕累累的巷道,隱在大山的懷抱,難為外人知曉。那一顆顆或晶瑩剔透、棱角分明,或溫和潤澤、雍容華貴,或紅白相間、瑰麗奪目,或如玉樹瓊花、晚霞雪照的丹砂,是歷史的結晶,細細端詳,顆顆是心底淚!

現如今的地下礦道

歷史已經遠去,隨著資源告竭,萬山汞礦已化為遺址進入“世界文化遺產預備名錄”“萬山國家礦山公園”應運而生。前來參觀的后來人,越過人聲的鼎沸喧騰,能否傾聽到山谷里傳來的歷史的回聲?

鉆出千年坑道,仿佛告別了沉重過往,立時感到眼前一片光明。漫步木杉河畔,看湛藍的河水靜靜流著,連同河對岸連綿高聳的山,簇擁的松、柏、杉、樟、楓、楠各種樹的倒影,連同印在河面上的樓閣、木屋、灌木、草地、紅花,緩緩流淌,漸漸消失在山那端的拐彎處……而休閑廣場的噴泉正隨著音樂或激昂或舒緩或高亢或低回的旋律,起起伏伏,變化萬端:騰起的水柱,時高時低,時急時緩;噴放的水花,時大時小,時方時圓;密集處如瀑奔瀉,疏闊時泉泉遙隔;一會兒眾泉牽手,齊跳舞步,一會兒又如姐妹俯仰,對話呢喃;驟然間,群泉齊揚,形成一幕連天的翡翠珠簾,倏然沉寂時,一抹紅霞冉冉升起。訇訇然,伴隨震耳音樂響起,中心水柱騰空而起,在陽光里閃著金光,抬頭望它,竟至仰起半個身軀……徜徉在這美好的景致里,塵世間那些焦慮、煩躁、怨懟、憤怒、渴求,頓時云散煙消。人本是自然的產物,一顆通透純凈的心靈,只有回歸自然才可尋回天然,與山水融為一起才得以超越外在的羈絆,在大化流行中自然運行。人的心中,應該給山水留一塊位置,在那里寄寓擁抱自由、安頓靈魂的情思。物質的人生是被遮蔽的人生,審美的人生才輝映澄澈的生命。然而,誰會想到前幾年這里還是一條臭河溝呢?

一行人又走進萬山九豐農業園,一個顏色金黃的巨大南瓜吸引了大家的目光,那瓜形狀扁圓,斜靠在為它搭建的臺子上,遠遠望去,儀態雍容,藹然可親,走近時,看它又像一個碩大渾象儀,仿佛在接收來自外宇宙的消息。南瓜身邊大約半畝地爬滿了瓜蔓,可以想見這個重達七百九十九斤、號稱全國最大的南瓜,需要多少土地的精華滋養它的生命。農業園所在的山地,三年前還是一座荒山,如今卻已是一個名聞遐邇的農業博覽園。一眼望去,無數的大棚相連,那邊的大棚在智能育苗,這里的蔬菜瓜果正爭奇斗艷。花卉館里,蝴蝶蘭紫、夾竹桃粉、黃脈葵綠、波斯菊黃,姹紫嫣紅,令人目不暇接。海洋科普館則是歡樂沸騰的海洋,憨厚的海豹步履蹣跚,老到的海龜沉思冥想,靈巧的鰩魚自在飛翔、粗魯的鯊魚猛然而至……來自俄羅斯的姑娘身著美人魚服飾與群魚共舞,掌聲、笑聲、歡呼聲此起彼伏,令人仿佛置身某座東部沿海城市的海洋世界。不僅如此,萬山彩虹海游樂場和國際風箏聯合會萬山放飛基地,宏大的氣勢,精妙的設計,不凡的品位,又讓人好像來到了一座浪漫雋永的歐洲城市。

萬山九豐農業園

不知何時,天上飄起了蒙蒙小雨,霧嵐彌漫,遠遠近近的山朦朧成一團團深深淺淺的綠團,雨絲撲面,混雜著泥土味青草味的清冽氣息紛至沓來,沁人心脾。這時,突然一種強烈的歉疚感涌上心頭,萬山啊,你與我當初對你的想象是如此不同,你有多美,我的慚愧就有多深。

對不起,萬山!

祝福你,萬山!

源于《人民文學》2019年第4期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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